
常识:医学心理咨询是一门十分灵活,而难以把握的科学。它是运用心理学的原理,结合医学理论,通过语言、药物等形式,对有心理问题或心理疾病的人进行有目的的干预,从心理上给予帮助、劝告及指导的过程。心理咨询的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人与人精神上的交流,虚幻与现实的分辨。同时这种交流和分辨又必须建立在对客观对象的细致观察中。否则心理咨询工作就会变得盲目。
长期的临床实践证明:一个表面上如痴如狂的人,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她)的一切尽露在外,看得见,体会得到,容易找到方法进行处理;而一个表面上看似平淡无奇,情绪平静的人,又来看心理咨询。经验告诉我,那才是真正的“恶梦”。正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
地点:心理咨询室
一九九五年三月X日。下午四点,咨询室里来了一位年青女郎,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她身高一米六四左右,一头长发烫得象细软的钢丝,还染成了棕色,头顶带着一个蓝紫色布花头箍,箍上有个小蝴蝶,将头发全部拢到了身后。上身穿着一件黑色发光紧身短袖衫,下身是紧身牛仔裤,脚上套着半高跟蓝色露趾皮凉鞋。背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双肩背袋。
她站在门口招呼了一声,然后步态轻盈地走进门来,坐到椅子上,将挂号处方轻轻摆在我的面前。动作灵活协调,体态自然洒脱,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
她长长脸,额头不高,鼻梁挺直。双眼不是很大,却水汪汪的有神。两腮充实,使脸部看起来不至于过瘦。涂着紫红色的嘴唇稍外翻。
然而,她的特点却远不在脸上。从外形上看,身短腿长,皮肤光滑白腻。细长的颈部和丰满的胸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纤细的腰身、圆润的臀部加上笔直的双腿,和谐美满。在南方象这样身材的女孩子确实不多见,看上一眼就足以使人难忘。
我拿起处方看了一眼,读道:“谭梦娜。”然后问:“是真名吗?”
她表情平淡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礼貌地询问:“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她的眼神忽上忽下,嘟了嘟嘴却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近来经常失眠。”
我心里自问:这么简单?
我问:“刚开始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嗯!大概半年吧?!”她尽量讲得轻松。
“是入睡困难、浅睡多梦、还是早醒?”
“有什么不同吗?”她不回答问题,而是反问我。
看来她不是很合作,我回答道:“有!一般来说,单纯性的失眠主要是脑功能的问题,与外界的关系不大,表现为入睡困难;复合性的失眠就与多种因素有关,表现也会多种多样。比如焦虑引起的失眠主要就是入睡困难和浅睡多梦,而忧郁引起的就多有早醒。······”
“治疗上有区别吗?”她双眼盯着窗户,微带傲慢。
我耐心地解释:“有!单纯性失眠与焦虑性失眠可以用一般性质的安眠药和抗焦虑药物治疗;而忧郁导致的早醒还必须添加一些抗忧郁的药物。”
她若有所思:“是这样。”
“那你是属于哪一类呢?”我跟进。
常识:在心理咨询过程中,如果来者不愿主动讲述“病因”,医生一般不宜追问他的动机。只能应其要求尽量帮助他们达到想要达到的目的。
谭梦娜不停地摆动双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且,她突然改变了方式,伸出右手搭在诊台上,说:“医生,你可以为我把一把脉吗?”
我点头,轻轻用右手把在她的手腕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看我有什么问题?”
我说:“脉象比较快,还有不整齐的现象。在中医来说属于结代脉。”
她仍然不放过,问我:“代表什么意思呢?”
“结代脉,有多种因素引起。比如心气不畅,肝气郁结,心胆气虚等等。”我一面回答她的问题,一面寻思。她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医生,无非是她的疑虑没有解除。反过来也证明我的判断:她一定有什么不简单的事情隐瞒着。
“再明白一点好吗?”谭梦娜的表情非常丰富,她咬着牙,又咿开唇。有点滑稽、顽皮。
“这是中医的范畴,表示你的情志有问题。”
她却说:“你看得出是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她想我一步步猜想,看一看她不用嘴说出来别人知不知道。我认为这种方式不符合医生的职业习惯,应当回绝她。于是放下笔打趣说:“算命怎么走到医院里来了啊?”
她微笑,并不理会,双眼盯着台面的记录本,问:“什么东西都要记上去吗?”
“看心理咨询跟看其他病不同。”我解释说:“一般看咨询都不是一次就能解决问题的。你这次来了,万一以后再来的时候,我什么也记不住,就对不起你了,你说是吧?!”
她仍然放心不下:“可不可以不记?”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说:“可以。”然后合上记录本。
“看样子今天你不是主动来的?”一般这样慎重的咨询者都是这样的。
她点头。
“是别人介绍你来的吗?”
“是的。”
“你没有思想准备?”
“有一点,不过面对一个陌生人讲自己的事我还不是很习惯。”她坦白地答道。
说不清是天气原因,还是谭梦娜惹得自己心烦。我做了个极少做的动作,把记录本当扇子在脸前扇了两下,然后放在头上顶着,当是放松自己,说:“是啊!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谈自己的私隐的。”
心想如不转个话题,今天我们的谈话可能就要夭折了。我似问非问地说:“你一定有很大的麻烦!?”
谭梦娜头脑十分清醒,传神的眼睛转了两转“唉!”地长叹了口气。“是很大麻烦。”她肯承认了。
我停下,说喉咙痛,站起来去拿茶杯,顺便轻松地问:“说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谭梦娜不情愿地说:“什么也没做。”
“不可能,你这么年青没有工作?那以前做什么?”我追问。
此时,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没有她刚进来的时候那么拘谨了。然而,她仍不肯回答。她摆弄了一下那散发着香味的头发,娇声哀求道:“唉呀!可不可以不答吗?”
“布达拉宫?做僧侣吗?”我开玩笑。
她却皮笑肉不笑,自我嘲讽地说:“如果可以去做尼姑就好了!”
“有这么大件事吗?”我表示不相信,以期剌激她的感受。
她不马上回答我提出的问题。看她的模样很平静,经验判断她在来之前一定想过很多很多,可能她真的想过做尼姑,甚至想死也不出奇。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她从背袋里拿出手机。“喂!···嗯!···正在看呢!我知道了,嗯!行了!不要讲了,好吧!再见!······”
我问:“是你的男朋友吗?”
“不是,是我表哥。”
“是他介绍你来的?”
“是。”
“他知道我们这里有心理咨询吗?”
“他们家里有人来看过。”
“哦!”我相信她是无意中说的,但出于职业敏感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至少证明那个打电话来的人,其家人就有一位咨询者。这是个重要线索。
我继续问:“你们家有什么人?”
“爸爸、妈妈。”看她一付不屑一顾的神态,过去必有一定的家庭优势。
我猜道:“你是独女?”
“嗯哼!”她算是回答。
“很受宠爱吧?”一般中国的独生子女都脱不了这个框框。
她摇头,叹了口气说:“怎么跟你说呢!?我两岁到七岁不在父母身边生活。”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她说:“当时我爸爸妈妈在乡下,把我送到住在城里的姨妈家寄养。”
我关心地问:“那对你有什么影响?”
她无庸讳言答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姨妈说我从来就没有为此哭闹过。”
“就是说你和父母分开后,从内心就没有挂念的意思?”我问。
谭梦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从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起,就很能适应环境。”
我胡乱猜测:“那可能是先天的优势作用吧?”
她不否认:“也许是吧!我从小就很会寻开心,喜欢笑。”
“你姨妈很喜欢你啦!?”
“自然。”她停顿了一下,双眼盯着我说:“咿?我来的时候,就不打算讲的,怎么不知不觉跟着你走了。”
我想剌激一下她:“其实讲不讲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因为问题是你的。快不快乐也只有你知道。不讲你可以捂到‘发霉’。讲了也许我还可以帮助一下你。”
她皱着眉,咬着唇很茫然地表示:“不会有什么用的。”
我有些急了,想强迫她接受我的想法:“既然没有什么用。何不如将这里当做一个途径发泄一下呢?也许你的心情会好受一些的。”
“我的情况很特殊。你真的能保守秘密吗?”听得出这是她的真话。
我生气地再次表白,却几乎象是向她发誓:“有很多很多人在我这里看过了。你放心,这是我的职业道德,做我们这一行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能做下去的了。那怕一次也不允许。”
谭梦娜看着我近乎失态的举动,的确有些感动了,她评论我:“象你这样的医生,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很用心。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安全的人了。”
我在聆听,观察她的反应。
她开始入门:“是不是什么都可以说?”
我鼓励她:“什么都可以说。”
“从小的时候谈吗?”
“最好是有头有尾。”
她清了清嗓子,谈起了她的身世。······
事后记录:
谭梦娜,一九七零年七月出生于南海边一个国营农场。父亲谭利群,母亲黄琴,均是一九六六年响应号召下乡的知识青年。两岁起被送到岐城的姨妈家寄养。
她从小性格开朗大方,感情丰富,聪颖智慧,爱笑。除此之外,还善解人意。每当看到姨妈不出声的时候,她就会主动讲一些很幼稚的话进行取乐,深得姨妈及家人的喜爱。
一次,姨妈从幼儿园接她回家,路过一个商店,里面有很多玩具。她看中了一个布娃娃,就不肯走了。心里想要,可是又不敢开口。
姨妈看出来了,说:“娜娜,姨妈没钱,等你以后找到了钱再卖,好吗?”谭梦娜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又走过那间商店,她还是忍不住,摊开两只小手说:“姨妈,我今天在幼儿园里一分钱也找不到。”姨妈感动了,终于帮她卖了那个布娃娃。
进入小学以后,学习成绩优异。由于性格因素,她过份爱表现,时常还会受到来自老师的批评和同学的嫉妒。
谭梦娜思想成熟得早,身体发育也比同班同学来得快。一九八二年,谭梦娜上六年级了。十二岁的她就比同龄的人高出了一截,胸脯饱满了起来,臀部也变得丰满了,显露出美丽的身段。从后面看,严然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班里的同学开始议论她,胆大的男生开始俏俏寻找机会接近她,甚至还有来自中学的学生。
然而,她的心中似乎只有大表哥。大表哥比谭梦娜大十岁,自幼就是她的心中偶像。不仅因为他们从小青梅竹马,还因为:一是大表哥性格温和,从不欺负她;二是大表哥比她大很多,能理解她,倾听她的诉说;三是她从小在姨妈家成长,姨妈管教严格,使她没有多少机会与其他孩子玩。
渐渐地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感到与同龄人有了不小的差距,认为他们无知、幼稚。只有比她大许多的人才能理解她。······
正当谭梦娜敞开胸怀,倾心诉说的时候,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闯了进来。
我问:“小妹妹,有什么事吗?”
那小女孩站在门口不出声。
这时谭梦娜回过头向后看,正好与小女孩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她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只见小女孩一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问:“你们认识吗?”
谭梦娜冷冷地道:“不认识。”
此时,我非常想了解谭梦娜之后的情况。谈了这么长时间,作为医生还不知道来者的用意,我的心情真的有点着急。我催促道:“我们继续好吗?”
哪知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说:“唉呀!那么重要的事我都忘记了,怎么得了?”
她急匆匆站起身,补充道:“不好意思,别人托我办的事我还没有去办,就快下班了,我得马上去办。真对不起!今天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我应道:“没关系!我们已经熟悉了嘛!如有需要欢迎你随时来咨询。”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再见,俨然一只受惊的小鸟。看着她飘出去的身影,我的心头锁住了不少的迷惑。但我坚信她认识那个小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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